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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新时期小说中“吃”的修辞术

作者:盛欣    发表时间:2020-05-28    浏览次数:

一、“吃”与形象的塑造

新时期的许多作家都经历过饥荒年代,因而他们笔下的对于粮食的渴望显得更真实,塑造的人物也显得格外立体且丰满。

阿城在《棋王》中开头写了王一生的吃相:“他吃得很快,喉结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的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食指抹进嘴。呆了一会儿,他又伸到嘴里去抠嵌到槽牙里的干饭粒儿,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咽下去,眼睛里有了泪花。”①这一段文字刻画出了一个长期受到物质匮乏压迫下的饥饿人类的穷酸相,用作品中的话说,甚至吃得“惨无人道”。王一生所追求的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半饥半饱日子长”“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对于王一生而言,吃是他生存的基本需求。

《许三观卖血记》中对许三观第一次卖血来换取猪肝和黄酒,使他感受到食物的美好。同时透过许三观的眼睛来描写其他人物的吃相,更丰富更全面的展现出食物给人们带来的美好享受。

而在《美食家》中对主人公吃的描写又是完全不相同。朱自冶是个是房屋资本家,他对生意以及其他都不感兴趣,只对吃感兴趣,也因为吃而出了名,被封为美食家。从解放初到八十年代,饮食行业的起起伏伏,都在朱自冶的两度消长的小肚子上得到充分的体现。其中的一段描写令我印象深刻:

“朱自冶起得很早,睡懒觉倒是与他无缘,因为他的肠胃到时便会蠕动,准确得和闹钟差不多。眼睛一睁,头脑里便跳出一个念头:“快到朱鸿兴去吃头汤面!”朱鸿兴是苏州一家出名的面店。同样一碗面,都有不同吃法。比如你店堂里一坐:“喂(那时还不叫同志)!来一碗××面。”跑堂的稍许一顿。为什么要一顿呢,他是在等待你吩咐吃法:硬面,烂面,宽汤,紧汤,拌面;重青(多放蒜叶),免青(不要放蒜叶),重油(多放点油),清淡(少放油),重面轻浇(面多些,浇头少点),重浇轻面(浇头多,面少点),过桥——浇头不能盖在面碗上,要放在另外的一只盘子里,吃的时候用筷子搛过来,好像是通过一顶石拱桥才跑到你嘴里。上述吃法已经叫人眼花缭乱了,但朱自冶认为这些还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吃“头汤面”。千碗面,一锅汤。如果下到一千碗的话,那面汤就糊了,下出来的面就不那么清爽,而且有一股面汤气。朱自治如果吃下一碗有面汤气的面,会整天精神不振,总觉得有点什么事儿不如意。吃的艺术和其他的艺术相同,必须牢牢把握住时空关系”。

从这一段的描写中,看到了面的吃法的多样性。作者不单单是为了描写饮食,更重要的是表现出朱自冶的人物特色。对于“吃什么”和“怎么吃”,小说对其中所塑造的人物进行了等级的划分。除却生存基本需求的满足外,朱自冶追求的是中国流传许久的饮食文化。

 

二、“吃”与性的交融

人们往往说食色不分家,食和性的关系在作家笔中有更深层次的体现。一般来说,张贤亮开启了性饥饿书写的先河,进而引发许多的作家挖掘食与性之间的联系。

《绿化树》中的章永璘是一名刚结束劳改的政治犯,他身上独特的气质吸引了马缨花的注意。女主从其他的爱慕者那得到粮食,男主则是从女主那得到稳定的食物施舍。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因而在稳定的生活中,渐渐涌上章的心头的是对马的情欲。

《狗日的粮食》中对性饥饿的描写显得更加的大胆露骨。曹杏花是杨天宽用二百斤谷子换来的,在这本小说里,彰显的可以说是性始终是为食服务的。最后一次是在园子里,黄瓜架后边。俩人在月亮底下办事,不紧不慢做得渐浓,癭袋就开了口:“明儿个吃啥?”③当问题提出之后,杨天宽的注意力便从性转移到食上面来了。“不论月光把她的粗皮照得多么白细,他算彻底失去了兴趣了。”③因而在那样一个时代背景下,粮食至上。性在那时已经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繁衍后代的工具。

同样在《许三观卖血记》里面,许三观可以通过卖血来度过那样一个极度缺少粮食的年代。但女性只能通过出卖身体来获得粮食,身体是她们最后的资本,而旁观者对这种食色交易仿佛变得习以为常。

但在陆文夫的《美食家》中,一个名叫孔碧霞的女人,她与朱自冶的关系与常人并不相同。在那样一个时代,女人往往是通过厨艺或是其他来贩卖自己的身体,但朱自冶对孔碧霞的感情,只是单纯地享受女人的烹饪。两人之间的纽带不是性而是食,透过两人的相处模式,所表现出来的是他们对于生活朴素的欣赏和热爱。

陆文夫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有关美食和饮食:“美食和饮食是两个概念,饮食是解渴与充饥,美食是以嘴巴为主的艺术欣赏——品味。当美食家,自然一是要有相应的财富和机遇,吃得到,吃得起;二是要有十分灵敏的味觉,食而能知其味;三是要懂得一点烹调的原理;四是要会营造吃的环境、心情和氛围。市井之内,吃是一种艺术;市井之外,吃是一门学问。”④因而以朱自冶为代表的这一阶级所面临的问题便是饮食与美食的对抗,伴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快餐文化的大肆宣扬,我们的美食文化逐渐黯淡,我想这是作者陆文夫想通过这篇小说所表现出来的其中一个主题。

意大利艺术家坎波雷西说,食与性的联系远没有以前那样紧密,以前寝室与客厅之间的混淆已经消失了。如今,房事已经沦为及时行乐的性快餐,发生在一些本来不是性爱场合的地方;食物的肉感也消失殆尽。

正因为我们生活在快餐和性快餐时代,所以有很多东西正在悄然逝去。

 

三、“吃”与人性的衬托

作家在关注饥饿年代之下人们所遭受的迫害之外,也花了不少笔墨去塑造他们内在的精神,从物质中脱离出来的能够体现他们的本质属性。

余华说,活着的意义不在于进攻而在于忍受,是的,他们是在忍受。或者更确切的说他们并不清楚的知道什么叫做忍受,一切都只是本能。

刘恒在《狗日的粮食》中塑造的曹杏花,对于她而言,粮食便是她粮食是她活着的尊严。正因为粮食,她才能在那个家庭立足,因而她一辈子都在为了狗日的粮食而活着。而杨天宽,那个任劳任怨的农民形象,却在女人丢了粮食证后爆发出长时间压抑的男人血性和狼性。从杨天宽身上,农民的悲哀彰显得淋漓尽致。

在《狗日的粮食》中,小说以粮食揭示出人类的一种恶性循环的怪圈:性由食而生,食由性而尽,食尽性亦尽。所有的人仿佛是回归了野兽的生活模式。他们都丢失了温情变得冷漠。不论是夫妻之间还是父母与孩子之间,他们仅仅是为了能够在那个饥荒年代活下去,这表现的便是动物的本能。

    但在那样一个年代中,人们善良的本性也依旧存在着,进而使自己能够独善其身或是影响着周围人。

陆文夫在《美食家》中,花了大量的篇幅来称赞苏州的美食,同时也描写了许多有关饮食的门道,而其中独特的一点在于,透过一种叛逆式的反对,打着“反对吃喝”的旗号,用诙谐反讽的笔调来描写美食的。透过《美食家》,我们了解饮食行业从旧社会的茶楼酒楼,到大众食堂,再到私房菜的发展历程,其中也包含着作者对这一段历史的自我反思。对于朱自冶这一人物形象,他的感官精神心情与当日的美食相牵连,这也就从侧面展现出朱自冶他不会轻易地被大环境所影响,他在为人处世中都坚持着自我的本质,而不会被形势所同化。

《绿化树》中的章在情欲的驱使下付出了实际行动,但却被马拒绝了,而后章只能重拾起自己的那边《资本论》。而《资本论》对于章不仅仅是他探求真理的一本书,更是他灵魂的归属地,也是他进行自我救赎的一种途径。除了章永璘的自我反省,底层人民的温暖关照对他的精神救赎也起到了推动作用。张贤亮自己曾经这样表述:“孤独悲凉的心,对那一闪即逝的温情,对那若即若离的温情,对那似晦似明的怜悯,感受却特别敏锐。长期在底层生活,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种种来自劳动人民的温情、同情和怜悯,以及劳动者粗犷的原始的内心美。”⑤在《绿化树》中,对章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马,她用善良、纯朴、纯真的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章,用自己的爱给章昏暗的生活带来了一束光,从而使得章能够成功地进行自我救赎。

 

结语

作者笔下对“吃”的描写,以不同人群的吃相为代表,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同阶级的人对吃的追求。同时,作者也在作品中寄予了自己对未来饮食文化的一种期盼。随着饥饿年代向快餐年代过度,人们的饮食习惯也随之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这是我们所需要关注并重视解决的一个问题。

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人们迫切追求基本的生存需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换取粮食,但他们也有着自我的精神追求。在看似淡漠的人际关系中,也有善意的存在,人性的美好在饥饿年代中显得更加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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